《灵枢笔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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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细雪覆满灵枢医馆的瓦檐院落,清晨破晓之际,天地仍是一片沉白。大雪封城多日,街巷死寂无声,唯独医馆的屋顶、院墙四周,布满密密麻麻、深浅交错的陌生脚印。痕迹新旧叠压,足以证明昨夜有高手隐匿蛰伏,在院中窥探许久。
柳长生手持扫帚立在阶前,神色沉肃。见余灵枢一行人走出堂屋,他压低声线稳妥禀报:“医仙,昨夜卯时天还黑得透彻,院里摸进来七个蒙面高手。他们隐在墙头、院角各处窥探徘徊,足足待了两炷香的时辰,始终没有闯屋动手,最后趁着冬夜浓暗,悄无声息尽数撤离。”
小安缓步踏入院中,鼻尖轻颤,催动闻心细细辨析风雪里残留的余息。风雪凛冽,却未能彻底涤净来人留下的气息。
她眸光清泠,缓缓开口:“他们身上没有江湖武人的悍戾杀气,也无市井尘土浊气。自带一种沉郁靡烂的浮华气,是久居朱门、沉溺奢欲、腐朽日久才养出来的味道,只浅浅沾着一缕华贵熏香,该是待命主家府邸、近身听差时沾染所得,并非自身所用。除此之外,我能清晰感知,这群人心绪大乱,进退反复、犹豫拉扯,从头到尾都不敢真正下定决心出手。”
万一眉峰微敛,心思沉静通透,顺着线索淡淡推演:“寻常死士杀手行事果决,一击不成便退,绝不会徘徊试探,更不会沾染高门宅邸的气息。新皇登基不过四年,年岁尚轻,根基稳固,无需借寿续命,皇宫规制气场也全然没有这股暮气沉郁。这般试探、迟疑又畏缩的作风,多半是朝中历仕数朝、年事已高的老臣所为,受寿元反噬所迫,暗中遣人前来摸底。”
余灵枢脊背微微佝偻,身形单薄虚弱。圣女封礼过后,她气机持续耗损,本就受损的双眸更是添了一层淡薄浊翳。目力大幅折损,远眺山河、细观字迹皆一片朦胧模糊,所幸近身视物、抬手做事不受影响,依旧稳妥可控。
她静静伫立,眼底沉淀着看透世事的漠然与清醒,轻声道:“他们迟迟不敢动手,不过是两难权衡、心存侥幸。一来试探我们是否顺着知府夫人的病案,查到了寿元交易的隐秘,忌惮周师爷手中留存的俗世往来凭据,怕民间账册成为钉死他们的罪证。二来,他们不敢杀我。如今天道断批、地府停手,世间唯独我能施针法暂缓反噬剧痛,杀我,便是彻底斩断自己最后一线苟活的希望。”
柳长生面色愈发凝重,稳妥接话:“人心最是贪妄,这份迟疑撑不了多久。一旦他们确定我们执意彻查、不肯姑息,便会抛开顾虑,转头痛下杀手。”
“不出几日,周师爷必遭灭口。”余灵枢语气平淡,早已窥见这场注定的祸局,“这群权贵自以为聪明,销毁民间账册、斩杀俗世知情人,便能掩埋数百年道门与朝堂勾结、倒卖寿元的龌龊罪孽。可他们终究愚昧无知,俗世文书可焚、凡人性命可杀,藏在青云山天师府禁地的圣女副册,寻常人触碰不得、销毁不得。数百年来每一笔偷寿朱批、每一次逆天改命,皆牢牢镌刻在册,万古留痕,无从抵赖。”
一语落地,北上青云山的心意彻底落定,再无半分迟疑。
她本就决意溯源而上,彻查寿契根源,昨夜高手深夜试探窥探,彻底印证青州已然沦为险地。此地不可久留,即刻启程,是避险,亦是奔赴宿命的症结。
柳长生早已提前多日备好路途所需。厚实御寒的冬衣、防潮干粮、对症疗伤的药材,一一归类规整,细心打包成两只轻便耐磨的行囊。他深知深山风雪凛冽、前路莫测凶险,反复细细叮嘱几人,山路崎岖、风雪无常,沿途务必彼此照拂、步步谨慎,切忌贸然涉险、逞强行事。
收拾行装之际,红木药柜三道锁尽数敞开。柜中整齐陈列十余件珍奇物件,皆是历年余灵枢救治精怪、度化魂魄所得的谢礼,件件带着异于凡尘的灵气与阴韵。余灵枢一眼扫过,只取此行关键信物。
一张由生死簿本源凝练而成的胎页,质地通透,薄如蝉翼,藏着世间命格最本源的规律轨迹,被小心妥善收起。判官笔从未留存实体,唯剩一滴精纯墨精,凝在余灵枢左手掌心,岁岁相伴,无声蛰伏。
一旁静置着一只乌木匣。
匣身漆黑如寂,通体无纹无饰,无铭文无雕琢,宛若一块被天地规整切割的沉沉夜色。匣盖与匣身咬合极致严密,缝隙细若发丝,浑然一体,严丝合缝。匣中静静卧着三十四支金针,针身莹润凛冽,寸寸皆是行医济世、镇邪破煞的随身利器。
诸事规整完毕,漫天风雪仍未停歇。细碎淡金雪沫簌簌飘落,是千年天道旧规松动碎裂的痕迹。曾经桎梏众生的金色规矩大网日渐崩坏,碎屑随风散落青州街巷。
城中百姓愚昧不识天道异变,只当金雪落城是天降祥瑞,伸手承接,雪落掌心转瞬消融,只留一缕微凉触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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